他生于大西洋海风拂过的马托西纽什，如今已届九十二岁，仍每天走进事务所。
西扎肖像照©ASCC
阿尔瓦罗·西扎（Álvaro Siza）—
1992年普利兹克奖得主，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皇家金质奖章获得者，
用超过七十年的创作生涯证明：建筑不是时代的镜子，而是时代的灵魂。
CULTURED对他及其长期合伙人卡洛斯·卡斯塔涅拉（Carlos Castanheira）进行了独家专访。
从波尔图到柏林，从里斯本到杭州与宁波，他的版图横跨数个大洲，而他始终是他自己。
西扎（左）和卡斯塔涅拉（右）©ASCC
小时候，西扎大病一场，父母带他去山丘上一座高宅疗养。房子有一条长廊，凭栏而望是山谷间一片完美的风景。到了第三周，他说，他恨透了那幅风景，再也不想看它。
这个细节，是理解西扎建筑的一把钥匙。
他用一生做的事，与那个长廊上的男孩形成了精确的反题：不是把风景摆在你面前，而是带你走进去，让美在转折与行进中一点一点显现。他的建筑从不强迫你接受一个全景，它只是悄悄地、恰如其分地存在，等你自己发现。
从那以后，他用七十多年的时间，建造了另一种观看的方式。
西扎肖像照©ASCC
1933年6月25日，阿尔瓦罗·西扎降生于葡萄牙西北部小城马托西纽什，大西洋的浪声是他最初的建筑课。他成长于一个人口众多的天主教家庭，每天坐电车从海边进城，去学校，后来去波尔图大学建筑学院。少年时代，他想做歌剧演唱家，后来改成雕塑家。父亲是出生于巴西的工程师，希望孩子们有一份“正经工作”，于是他选了建筑。但14岁那年，父亲带他去巴塞罗那，他在高迪（Antoni Gaudí）的圣家族大教堂前驻足，从此认定了自己的一生。
波尔图大学建筑学院©Fernando Guerra
在波尔图大学读书期间，建筑专业在卡洛斯·拉莫斯（Carlos Ramos）主持下进行了课程改革，学生们得以接触到大量国外出版物。西扎翻阅意大利杂志《卡萨贝拉》（Casabella），贪婪地吸收现代主义的养分；老师费尔南多·塔沃拉（Fernando Távora）是国际现代建筑会议（CIAM）的成员，带着学生们去芬兰拜访阿尔托（Alvar Aalto），去伦敦看1951年的英国节，一起做家具。西扎后来说，那一切都是“解放性的”。
然而彼时萨拉查（António de Oliveira Salazar）的威权政府正试图推行统一的“民族建筑风格”，压制现代主义探索。西扎与塔沃拉找到了一条迂回的路—波尔图和里斯本的大学合作出版了一本记录葡萄牙各地乡土建筑的调查报告，证明葡萄牙建筑历来是腓尼基人、希腊人、罗马人、凯尔特人、阿拉伯人和英国人共同塑造的多元产物。只要不“太吵”，在这个多元传统内部，现代的探索完全可以自洽。
Boa Nova茶室©Samuel Ludwig
1963年完成的博阿诺瓦茶室（Boa Nova Tea House）是这种姿态的第一个有力证明。它从波尔图海岸的礁石之间生长出来，大屋顶低压着混凝土结构，像是地景天然的延伸。夏天，面向大西洋的大玻璃窗整面推下，让海风与浪声直接灌入餐厅。它既不是现代主义宣言，也不是乡土符号的堆砌，而是用混凝土、木材、砖瓦与铜，由本地工匠建造，恰如其分地在那里。西扎后来谈及这座建筑时说：“那是用我当时所拥有的有限知识设计和建造的，是那个特定时刻的产物。那些知识是通过教育、通过我所处的社会环境传递给我的，也来自我渴望学习更多的意愿。其余的，就是工作、工作，再工作。我只是将一些已有的信息汇聚在一起，并没有发明任何东西。如何运用我们的知识—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挑战所在。”
海洋游泳池©Fernando Guerra
西扎此后数十年的创作，始终在现代与传统、机械技术与手工艺之间走一条自己的线。1954年至1957年间完成的马托西纽什四栋住宅是他最早的作品，已显现出对几何形变的独特感觉：标准房间的几何被微妙地扭转，外墙上高而窄的开缝，透露出他用现代语言过滤地方形式的偏好。1964年至1968年间，阿尔维斯·科斯塔住宅（Casa Alves Costa）落成于米尼奥河畔，对光线的捕捉与对地景的感受力令批评家侧目。
SAYA公园©Fernando Guerra
1974年葡萄牙康乃馨革命之后，民主的窗口打开，西扎投身SAAL社会住宅计划，在旧城核心区为工人阶级建造可负担的住宅。1977年，他被委托在埃武拉（Évora）郊外规划马拉盖拉街区（Quinta da Malagueira）—面积达27英亩，几乎相当于一座新城。阿连特茹地区传统的白色方屋与宽烟囱，在他手中与现代主义的体量实验相遇，一条现代版高架渠穿行其中，均质之中生出复杂，至今仍在持续发展。
国际声誉在1980年随柏林什莱西施托尔公寓（Schlesisches Tor）到来—这是西扎第一个海外建成作品。那栋公寓的外墙被人用涂鸦写上了“Bonjour Tristesse”（你好，忧郁），反而成为它最广为人知的名字。它以一面等距排列的窗户构成的外墙面对世界，仅靠一条抽象的水平线—在建筑与天空相遇处有一个小小的跌落—获得生气，像是在提醒人们：建筑毕竟不总是当代生活的欢快映照。
西扎（左）和卡斯塔涅拉（右）©ASCC
1988年，里斯本希亚多区（Chiado）大火烧毁了这座城市最重要的历史商业街区。政府委托西扎主持重建，令许多将他视为现代主义旗手的批评家大感意外。西扎的方案保留了部分旧立面的骨架，把“时间”本身纳入设计逻辑。“现代主义的英雄”，在自己的城市里，选择了谦卑。
1992年，第14届普利兹克奖授予西扎，同年他还荣获威尼斯双年展终身成就金狮奖。2009年，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将皇家金质奖章授予他—这是建筑界最崇高的荣誉之一，颁给了一位从未在英国建造过任何东西的葡萄牙建筑师。
塞拉维斯博物馆©Pedro Cardigo
波尔图的塞拉尔维斯当代艺术博物馆（Serralves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1997年），是这种谦逊美学的又一次示范：一组低矮蔓延于公园中的展厅，分明是极现代的语言，每一个细节—无论是厚重大理石还是精心车制的木材—都踏实可靠得像一座20世纪30年代的传统画廊。
妻子玛丽亚·安托尼娅·马林霍·莱特（Maria Antónia Marinho Leite）在1973年英年早逝，此后西扎将全部精力倾注于建筑。《卫报》记者格兰西写道，他像“一位有天赋的中世纪僧侣在照亮手稿”。他写得好，画得更好。他不把自己视为伟大的艺术家，只是一个尽力在自己热爱的土地上添加些有价值的东西的手艺人—无论是令人眩目的美术馆，还是朴素的社会住宅。
“建筑不应是对景观或空间的傲慢改造。我长久以来的愿望是：我设计的建筑，仿佛从来就在那里。我希望它们是必要的，而非强加的。”
葡萄牙的经济体量，从来无法支撑西扎的全部梦想，这在客观上“迫使”他走向国际。然而每一次海外经历带来的不只是委托，更是新的材料逻辑、新的施工方法与新的场地语言，这成为他建筑语言持续更新的养料。中国，是其中最近也最特殊的一章。
中国国际设计博物馆©Fernando Guerra
在杭州，西扎面对的是建筑师王澍已经建好的中国美术学院校园。他解释这次颜色决策时说：“每一个项目、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有各自的故事和历史，都有其缘由。王澍为校园设计并建造了几乎所有建筑—大多是教学楼—均采用灰砖。我们被要求不得使用这种材料和色调，因为博物馆应当与校园内其他建筑有所区别。我们本是喜欢灰砖作为在地材料的。经过一番思考与讨论，我们提议采用红色阿格拉石，获得了业主的认可。”
在宁波，西扎给出了一道出人意料的黑色弧形外立面，并用诗意的语言解释了这个颜色的来源—黑色来自东钱湖的深邃：“我认为那是一种诗意的表达，体现了我们对场地与在地条件的深度介入，但同时也带有诗意的色彩。弧形立面金属外墙的最初构想，是采用铝材本色的波纹板。后来在施工过程中，需要对结构和外墙进行防水处理，涂上了黑色防水漆，我们便意识到黑色是更好的选择。尽管是黑色，建筑依然映射着光线与天空的色彩，呈现出黑色的美丽变幻。”
华茂艺术教育博物馆©侯博文
两个项目，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背后是同一套方法论：深度卷入场地，倾听当地的材料与施工逻辑，与业主真诚对话，然后做出判断。当被问及东西方对“空”的理解—中国园林中的负空间、日本建筑中的“间”—是否与他追求的简约相近时，西扎的回答是：“自现代主义以来，这些理念已被众多建筑师、设计师和艺术家深入研究，并付诸了大量实践。我有自己的理解，也仍在持续探索之中。对于一个受西方教育熏陶、将求知作为自我超越方式的人而言，这是一个永无止境的学习过程。”
项目中方负责人刘纯一在多年合作中观察到，西扎了解中国的方式始终是通过项目本身：通过场地了解城市肌理，通过与合作方的对话理解当地人的日常，通过项目落成后的反馈感知建筑带来的真实改变。他认为西扎建筑之美的内核—与场地的积极对话、空间的舒适性、建造与材料的品质、对使用者的人文关怀—这些普世的价值同样扎根于东方的土壤。他并非一个携带着西方现代主义旗帜的传教者，而是一个愿意倾听每一块土地本身语言的人。
东钱湖大师工作室 鸟瞰©侯博文
卡斯塔涅拉是这些中国项目的重要合作者。他与西扎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荷兰的项目实践中建立起工作关系，此后半个世纪，两人的合作覆盖了西扎在葡萄牙以外几乎所有重要的国际实践。1993年，卡斯塔涅拉与建筑师玛丽亚·巴斯泰（Maria Clara Bastai）共同创立了CCCB建筑设计事务所，以独立建筑师的身份持续参与竞赛评审、建筑教育与展览策划，并编辑出版多本建筑书籍。他曾说，自己也许是西扎作品最尖锐的—当然是善意的—批评者，这或许正是让这段关系延续至今的原因。
东钱湖大师工作室©侯博文
关于西扎如何在陌生土地上工作，卡斯塔涅拉有一个简单的说法：“只需观察一位普通的熟练工人，便能理解某些任务有其特定的完成方式，因而在设计时，或许需要以不同的思路来考量，或加以调适。试图在中国做一件在葡萄牙才典型的事，并不是好主意。理解场地与人，是实现品质的前提。”
水上办公楼©Fernando Guerra
SAYA公园©Fernando Guerra
西扎对几何形变的迷恋、对室内构成的精确控制、对现代城市日常形态的深切关注，是贯穿其职业生涯的三条线索。而将这三者统摄起来的，是光。
光在他的建筑中不是照明的来源，而是材料本身。对于1993年西扎参加赫尔辛基博物馆设计竞赛的落选方案，批评家曼努埃尔·格拉萨·迪亚斯（Manuel Graça Dias）写道，那个设计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光线进入切口的精妙，以及设计者对在一个又一个房间里引导、转移、庆赞光线的执念”。西扎本人说：“一座好的博物馆，首先应当是一座令人赞叹的建筑。”遗憾的是，赫尔辛基错过了那个机会。
他喜欢引用阿尔罕布拉宫（Alhambra）：庭院与房间之间，阳光与阴影的交替，温暖与清凉的切换，宽阔视野与私密焦点的转换。这种空间序列的节奏感，在西扎1971年至1974年间完成的平托与索托马约尔银行（Pinto & Sotto Mayor Bank）中已经清晰可见：所有几何形状涂成白色，看似中性，却在光线穿行中获得了戏剧性的表现力。
华茂艺术教育博物馆 室内中庭©侯博文
关于白色，西扎有自己的解释：“白色是所有颜色的集合。白色映射并吸收周围的色彩，随天气的变化、昼夜的更迭而变换。我在设计的建筑中经常使用白色，也会根据建筑、功能与场地的不同而采用不同的色调。但我同样使用其他颜色。这取决于每个项目、每座建筑自身的需求。”白色在他手中不是风格，而是一种对场地最诚实的回应方式。
拟态博物馆©Fernando Guerra
楼梯是西扎另一个深入痴迷的主题，从功能性构件升华为雕塑性宣言。他早年深受米开朗基罗（Michelangelo）为佛罗伦萨洛伦佐图书馆设计的楼梯启发——那位文艺复兴天才既是建筑师又是雕塑家，这种双重性贯穿了西扎整个职业生涯。在马托西纽什潮水泳池，混凝土台阶随岁月侵蚀，已与周围花岗岩礁石融为一色；在伊贝雷·卡马戈基金会博物馆（Iberê Camargo Foundation Museum），入口处大理石台阶从巨石中切出，第一段无扶手，与假天花的弧线整合为一体，雕塑与建筑的边界在那里消融；在圣蒂尔索国际雕塑博物馆，他与苏托·德·莫拉（Eduardo Souto de Moura）合作的楼梯，曲线几何对抗正交结构，悬挑栏杆与连续大理石扶手的衔接一丝不苟，第一级台阶的起步处有一个刻意的特殊处理—整座楼梯本身就是一件展品。
98年世博会葡萄牙馆©Fernando Guerra
这种对“触而未触”的迷恋渗透进西扎全部的建筑语言：里斯本葡萄牙馆的雨篷以钢索悬挂，让光自由穿行；贡多马尔多功能馆的混凝土顶盖仿佛飘浮于空中，与周围结构若即若离。将沉重处理成轻盈，是他最难被复制的本领。在他后来投入的雕塑创作中同样如此：他的雕塑似乎在挑战重力，在摩擦却未曾接触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西扎最终承认自己是一个“雕塑建筑师”——这个标签曾经是批评，他现在坦然接受。
“每一个设计，”西扎说，“都是对一个瞬息意象的具体时刻及其所有细微之处的严格捕捉。这种瞬息性被捕捉到的程度，反映在设计本身：越精确，就越脆弱。”
西扎工作照©ASCC
西扎的工作从做梦开始——在心中与一座正在成形的建筑“建立起恰当的关系”，然后才开始画无数版草图，再动手做纸板模型。《卫报》记者格兰西造访他的事务所时，他曾用桌上的一包香烟、一只烟灰缸、一个打火机，向记者演示他是如何在脑海中推敲一座建筑的。他的素描—有时画在香烟包装纸的背面——已经成为建筑史上独特的档案。国际建筑批评委员会（CICA）在授予他荣誉会员时特别提到，他那些“敏感地捕捉人类现实中稍纵即逝时刻的精致素描”，本身就构成一种批评性的建筑写作。
西扎建筑草图©AS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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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建筑规模保持着清醒的自我约束——事务所最理想的规模是15人，这样他才能参与每一个细节的设计。西扎明确地对一切他认为建造过于仓促、缺乏耐心与爱的委托说不。在他看来，建筑正在变成一门纯粹的生意，面对面与工匠交谈、在工地上随机应变的工作方式正在消失，所有东西都必须在合同上规定到每一分钱。灵活性的消失，也是诗意的消失。
华茂博物馆项目讨论
西扎（左）和中国工作室负责人刘纯一（右）©ASCC
西扎工作照©ASCC
在巴西阿雷格里港（Porto Alegre）建造的伊贝雷·卡马戈基金会博物馆，是西扎最后一次真正享受建造乐趣的经历——在那里，他还能面对面地与工匠交谈，在工地现场调整设计。那座建筑让展廊如桑巴舞步般伸出主体又折返，是一场建筑的狂欢节，却用光洁的混凝土克制地裹住了全部热情。同样令人难忘的，是他在葡萄牙坎普马约尔（Campo Maior）建造的一座酒庄——选址曾经是一片垃圾场，西扎让这栋白色的流线型建筑把起伏的地景轻轻拢在一起，仿佛它的落脚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我很感激这个机会。希望葡萄酒味道不错。”
《卡萨贝拉》杂志曾这样描述西扎对持续实验的坚持：“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的建筑能够传递给我们一种非凡的自由感和清新感；在其中，人们清晰地读到了一场真实设计冒险的展开。在接受这种冒险的风险时，阿尔瓦罗·西扎甚至能够在他的建筑中呈现人们所担心的正在消亡之物：现代建筑的英雄精神。”
西扎工作照©AS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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